什麼都可以掉,就是不能掉居留證

該從哪裡開始記錄起呢?從發現居留證不見得那一刻?還是從我生平第一次被硬生生趕下巴士的那一刻呢?

荷蘭的學生簽證只有3個月,而台灣雖然有與申根國家3個月的旅遊簽證,但依據我當初來歐洲的目的是為了當學生,於是不能夠同時適用。3個月一過,我們就必須依靠「居留證」來當作繼續合法留在歐洲的目的。簡單來說,那張就像是你在歐洲的身分證,跨申根國時,給他看護照是沒用的。當然有些控管邊境的國家比較隨便,就不會檢查那麼仔細,但我那天,要從愛沙尼亞塔林搭巴士前往拉脫維亞的里加時,被車掌小姐要求出示居留證。而我告知他居留證不見,能不能讓我出是其他證明我在歐洲居住的文件等等。她鐵齒說不行,並叫我去找在愛沙尼亞的荷蘭大使館求助。

至於我居留證是怎麼不見的?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12/12申請房補時,在國稅局的面談中我有出示過; 一直到12/24我要搭巴士去布魯塞爾時,發現自己忘記帶護照,於是想拿居留證出來,但我怎麼樣也找不到,他明明應該好好的在我錢包裡的!發現我居留證不見後,我心情一直不是很好,到處跑超市問失物招領、把家裡所有衣服口袋、冰箱、櫥櫃都翻遍了。於是我上網查了如何補辦居留證,發現有些耗時超過一個月,並會收256歐的手續費。距離我回台灣只剩不到一個月,想說我根本沒時間跟他這樣耗,我就不打算去補辦,絲毫不知道接下來我將會面臨一連串的災難。

搭飛機因為都是線上check-in,所以算是快速通關,並沒有人會檢查我的居留證(有些朋友說有被檢查過,真的是碰運氣)。在我從荷蘭飛瑞典、從瑞典飛愛沙尼亞塔林都很順利,但在我要離開愛沙尼雅時被攔下來,於是我就被困在愛沙尼亞了。當時我的旅伴願意陪我下車瞭解情況、幫我google如何到荷蘭大使館的路線,我真的非常感動但又很自責。到了大使館說明情況後,荷蘭大使說會聯絡他在荷蘭的同事幫我處理,當時我以為我可以立刻拿到一份讓我繼續這趟旅程的暫時證明,殊不知等了快兩個小時,她遺憾的說可能要花兩個禮拜才能幫我弄到證明,還要我把護照寄回荷蘭等等。不過他建議我去另一個像是愛沙尼亞警察局總部的地方申請emergency stamp可能會快一些。失望地走出大使館後,我告訴我的旅伴先搭車前往里加以免耽誤行程,雖然對她很不好意思,讓她多花了17歐的車費,但至少她能繼續旅程能讓我比較不自責一點。當時也非常天真的以為,只要我拿到那個stamp,我就可以訂下午的巴士去里加跟她會合。

晚上,我想說如可以找個不花錢的住宿最好,於是我打算回到已經住了兩晚的united backpackers,遇到了早上值班的櫃哥。我跟他說明我的情況,請他通融我待在common room一晚,他便為難地說通常他們不喜歡客人待在common room,要我先坐著喝杯熱水暖暖身,他幫我check一下。當時真的不敢奢求什麼,只要能讓我待在室內就好,但那位櫃哥最後很好心的幫我找了一個空床讓我睡一晚!當他跟我一起上樓check房間時,問我需不需要幫忙拿行李?我說沒關係我可以自己來,他便說我真是一個strong and independent woman!我聽了真的差點要哭出來,因為他假如不說的話,我可能也不會真正意識到我正在面臨多大的災難,需要多大的勇氣去面對這一切。

隔天八點半頂著暴風雪搭公車去近郊,排了很長的隊伍拍了大頭貼,很快的便叫到了我的號碼。承辦人員聽了我的情況,說明他們只能幫擁有愛沙尼雅居留證的居民承辦,我這種應該要回去荷蘭。我聽了心都涼一半,說我昨天去過大使館,是他們要我來申請emergency stamp,他們說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於是我拿荷蘭大使的名片給她,她幫我撥了電話,講完便叫我回去找她。無奈如我,只好又拉著行李箱爬坡回大使館。那位小姐似乎真的很遺憾沒辦法幫我什麼忙,我呆在那不知道她要我回來找她的意義是什麼?我跟她說可以讓我在這用一下wifi訂那晚的hostel及通知爸媽嗎?她同意了。

我媽一接起電話,我的眼淚就開始止不住地掉下來,滿腹的辛酸終於在這刻爆發。我知道哭真的於事無補,但不哭我真的好累。我跟媽媽說我可能要再花一筆機票錢先回荷蘭,她叫我先不要哭,能先回荷蘭再說。掛掉電話後,我又開始放聲大哭,那位小姐看到我這樣還好心問我要不要吃stroopwafels?真的很無奈,假如一個荷蘭居民被困在異國,還需要花兩個禮拜才能被保回去嗎?還想把我丟包給愛沙尼亞政府,或打電話給駐拉脫維亞的台北辦事處,說因為我的國籍是台灣,找他們似乎會比較快。但是,我就是要回荷蘭啊!當然要透過你們啊!那個小姐真的人很好,但我真的沒辦法接受這樣的辦事效率…

後來,我訂了一家10歐的hostel,再次搜尋機票價錢時,價格已經比前兩個小時飆漲一倍。無奈許多家的機票我的卡都無法線上刷,最後終於找到沒漲那麼多的,需要在芬蘭轉一次機的隔天的航班。含轉機時間總共四個半小時。

找了好久才找到的破舊hostel,真的讓人很相信他就是一晚才10歐。一開始從-27度的室外進去時當然覺得至少有溫暖的地方待、給我洗熱水澡就好,殊不知一到晚上,我才發現房間裡超級冷,我都必須要穿著厚襪子、穿長袖長褲在床上被窩裡,後來我實在受不了乾脆去外面公共空間的沙發區旁邊有暖氣比較溫暖。在晚上,我告訴我本來即將去拜訪的朋友們我去不了的事、還有跟在荷蘭的朋友訴說這個悲慘的情況。真的很謝謝雅淳能幫我繼續完成北歐三小國跟波蘭的旅程,還有勢祥聽我講很久、幫我想很多方案。我常想要是我有你那張嘴跟運氣搞不好還真可以闖蕩歐洲without居留證!

後來我雖然加值了通話費,但似乎無法打國際電話。我只好去駐拉脫維亞的台北代表處官網的信箱說明我的情況,過了不久真的有電話從拉脫維亞撥來了!我超感動!聽到台灣人的聲音,他用他的專業及知識幫我進行沙盤推演,即我接下來可能會面臨的狀況有哪些,教我如何應對會比較好,以及最壞的情況有哪些。他們說他們只能夠核發幫助國人直接回台灣的文件。我這時候就抱怨說,為什麼你們可以馬上核發,他們還要等兩個禮拜?他苦笑說這跟他們官僚體系不完全整合有關係,實在是不予置評。總之,我懷著只要我能順利回荷蘭的心,並且列了好多回去我要處理的事:打電話給移民局申請補發return visa以及到警察局報案掛失居留證…心裡也不免想說接下來我規劃的旅程到底還能完成多少?無數的想法在我腦袋流竄,但在國外,什麼電話也不能打,什麼事也不能做。

我們那房裡一開始有個墨西哥人跟我聊天,一般來說背包客互相見面聊得不免都是why you are here或是how is it going here?於是乎我把所有悲慘經歷告訴他,之後晚上跟另一個愛沙尼亞人聊天也是,大家好像都有點感冒,因為外面氣候實在太惡劣。我一開始只是覺得喉嚨有點不舒服,就喝了墨西哥人自己帶的檸檬感冒藥粉,就11點早早先上床睡覺。結果睡了不久,就被超可怕的打呼聲吵醒及被冷醒,時間大約是半夜一點多。我跑到外面的沙發區睡覺,但那裡燈大開,我也睡不太著。只好又開始搜尋一些關於居留證遺失的資訊,最後看到累了還看了超難看連續劇一集。最後,我還是跑回房間睡,這時打呼聲有平息下來了,我才能勉強入睡。

醒來時,我第一個感覺是很開心自己居然睡著了!這時是清晨六點多,大概有入睡了一個小時,但接下來我的身體不知道為什麼一直顫抖,明明身體是熱的,震到我擔心下舖的人會被我震醒,我只好又逃下床先去吃早餐。一下床,我居然冷到把所有應該在外面才能穿的大衣、褲子全部穿上,然後悲慘的吃著昨晚買的冰優格當早餐。頭有點脹脹的、全身又沒什麼力氣。我查了氣溫,零下-16,體感依舊-27,內心真的只有絕望,好擔心自己撐不過外面的暴風雪走到公車站牌,為何回荷蘭的路這麼這麼遙遠?

實在是再也受不了hostel裡的低溫了,我比預定時間提早很多出發,前往機場。走著走著突然迷失方向,再次拿手機check公車站地點之後發現我走的是反方向!我只好忍痛脫下手套重新定位,發現天氣太冷手機當機…我只好先往反方向走,為了趕上最近一班的公車(誰想在外面站著等公車),我只好拖著行李箱在暴風雪裡逆向而行,呼氣在頭髮上的水珠混合著鼻涕還結成冰!最後還是硬生生地看著2號公車在我眼前走了…

在等車的時候因為看不懂標示,我問了一旁的外國人是不是也要去機場?他說他也在等2號,於是我們就聊了起來。他是個住在法蘭克福的德國人,也是因為工作有休假所以一個人來三小國度假。我一樣用已經幾乎倒背如流的故事告訴他我在這的經歷,本來也打算玩三小國的。幸好有他,我提早到機場的時間不孤單,我陪他一起check in還有檢查行李、等飛機。很巧的是,他告訴我他在這待過一家史上最爛的hostel,當他給我看照片時,我發現我前一晚待的也是那棟公寓,只是hostel牌子不同。他聽了大吃一驚,說我怎麼能待在那裡?他最後因為受不了直接跑到巴士總站睡覺,我說難怪我現在會發燒哈哈。他也感冒了,一路上偶爾咳嗽不知說了多少次的excuse me,我則說真的很開心能夠找到有相同經歷了人。他在大陸待過一年半會說、讀、聽一點普通話,還會唱兩隻兩虎呢!在歐洲要能找到會說中文的人真的不多,我們聊了很多,從他介紹他最喜歡三小國的哪些地方,到我們一起討論台灣跟中國的事。雖然我們最後沒有留下聯絡方式,但我們在那天心靈卻很近很近,這也是為什麼,常常我們跟其他背包客聊天時,總是最毫無保留地呈現自己。因為心裡隱約知道,也許這一生你只會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與這個人有緣相遇,地球那麼大,也許我們哪天又會在地球的某個角落擦肩而過,雖然沒有機會在交流,但相遇的故事卻永遠存在在彼此心裡。

終於等到塔林飛往芬蘭的班機。我一登機就發現我自己連把行李箱搬到上方櫃子的力氣都沒有,幸好有空姐幫我; 位置很小,因為只有40分鐘我就不想脫下大外套,無奈旁邊坐一個超大肥仔,我航程非常不舒服極難受,但還是靠著意志力不忘拍拍窗外的美麗芬蘭空拍圖。「好可惜啊,我到了這麼美的地方,但沒有力氣玩。」我心裡這樣想著。

下飛機我人又更不舒服。室內外溫差太大,我又渴又累,無奈只有冰的自來水可以喝。我攤在候機室的椅子上,有點神智不清,在台灣人住在海牙的群組問今晚有沒有人在海牙?但這時大家都出去玩了吧…我越想越無奈、委屈,為什麼我一個人被困在這鬼地方?還在這節骨眼大發燒?我看到active now的名單有怡帆,想也沒想就打電話給她,她接了!「喂?怡帆…你在哪?」我一說話就立刻崩潰…她聽起來嚇了一跳,連忙問我發生什麼事。我說我現在很怕我走不回宿舍,想問她能不能來幫我?她說她室友剛好明天才回來,今天可以先住她那。在我終於找到一個依靠後終於安了點心,至少我不會昏倒在荷蘭的某個街角哈哈!我旁邊的人看到我哭都有點嚇到偷偷瞄我,雖然我覺得有點糗,但才沒心思管他們在想什麼,我不哭出來實在是很難受。

上了飛機,接下來只要坐等回荷蘭,假如沒人攔我入境一切就大功告成,我迫不及待想立馬倒在我的床上大睡特睡。芬蘭航空的位置算大,我每次線上check in又剛好都在窗邊不需要移動來移動去,最幸運的是我旁邊沒人,在左手邊有一位荷蘭帥爸(無奈已無心欣賞必須睡覺)。於是我睡睡醒醒,降落時隱約感覺燒有退一些了,但還是四肢無力甚至沒辦法久站,到底哪門子病毒?!發現自己狀況比較好後,跟怡帆說我還是先回宿舍好了很謝謝她,從一到歐洲到快要離開都能讓我依靠。回到家報個平安後、洗完澡,我就從晚上八點半睡到隔天七點半。起床後終於有點食慾了,樓上的瑾儀說他幫我準備了兩人份的早餐!我立刻衝上去享用熱騰騰的稀飯和蛋,一邊跟她互相分享最近旅途遇到的衰事,一起看著太陽緩緩升起、天空從粉紅變為淺藍,一路上都蠻衰的我們都覺得現在已經很容易被治癒了,這樣的天空就能讓我們重新又充滿希望(一陣子)XD

在我打電話給移民局預約面談、去警察局報案後,隔天我還是想碰碰運氣,到了當初最後一眼看到居留證的國稅局問問看,想不到當初幫我承辦事情的員工也在,說我把居留證留在這了!我跟他說我沒有居留證真的無法做任何事,他也跟我一直抱歉,說有想要聯絡我但都沒成功。我聽了只有無限傻眼...明明什麼資料他們都有啊!

總之,居留證找回來了,我也相對多了一筆錢可以去倫敦購物。雖然在被中斷的旅程中沒有能踏上拉脫維亞、立陶宛、波蘭,也沒能玩到柏林及漢堡,但往好處想也給自己留點遺憾吧,回荷蘭好好養病充足精神才有力氣去德國找朋友、幫下學期來交換的朋友接機,以及去倫敦實現第一次的一個人的旅行,好像也不錯。總有一天我還是會回來拜訪那些美麗的國家的。